一段关于古人宇宙观与文明起源的讲座视频,在社交网络收获了意想不到的热烈反响。密密麻麻的“听课笔记”截图背后,是年轻一代对古老智慧迸发出的全新好奇。视频的主角,是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、考古学家冯时。数十年来,他致力于从星象的轨迹中解读文明的源头,构建起一套独特的“中国天文考古学”体系。
从“龙”星象到文明曙光
冯时的学术转向,源于一次震动考古界的发现。1987年,河南濮阳西水坡遗址的45号墓中,出土了用蚌壳精心摆塑的龙虎图案。其中龙的形象,被誉为“中华第一龙”。当时已开始钻研古代历法的冯时,并未仅仅将其视为图腾崇拜。“我敏锐地察觉到,这条龙的造型与古代天文学中的‘四象’体系、乃至战国曾侯乙墓漆箱盖上的二十八宿星图存在深刻联系。”他在两个月内完成的论文,为一项持续数十年的研究拉开了序幕。
“我想从古人留下的遗迹、遗存、遗物的天文学角度,研究中华上古文明。”冯时如此概括他的学术志向。在他看来,《周易》中“见龙在田,天下文明”的描述并非虚言。“‘见龙在田’实为一种天象,指苍龙星宿的角宿在黄昏时出现于东方,即民间所谓‘龙抬头’。这标志着春回大地,农耕开始。先民通过观测星象掌握时间,建立授时体系以指导生产,进而才孕育出有序的文明社会。”这一将天文观测与文明诞生直接挂钩的观点,为理解中华文明起源提供了全新的视角。
“文”字之心:中华文明的内核定义
近年来,冯时将自己的思考系统化,相继出版了《文明以止》与《文明论》等著作。他试图回答一个根本性问题:什么是中华文明特有的文明观?
在一次访谈中,他抬手写下一个“文”字。“甲骨文、金文中的‘文’,字形如一个站立的人,胸膛正中有一颗‘心’。鸟兽之形皆无此‘心’,唯独‘文’字有之。这绝非强调生理器官,而是在昭示:修养内心、怀有仁德,才是人区别于禽兽、成就文明的根本标志。”冯时阐述道,这种以道德修养为核心,追求成为“君子”的价值观,构成了中华文明“以文德为成人之本,以知识为立身之本,以礼乐为治世之本”的独特体系。他认为,梳理并坚定这样的文明理论,对于树立文化自信至关重要。
公众对此展现出巨大热情。在郑州的一场讲座后,观众将他团团围住,踊跃提问的场面让他印象深刻。“我能感受到,当把文明中最精髓的部分呈现出来时,公众的共鸣是极其强烈的。因为这本身就是我们文化血脉中流淌的东西。”冯时说。
追溯八千年:天文与哲学的远古印记
沿着天文考古的路径,冯时将中国天文学与哲学思维的起源不断向前追溯。1998年,他在《中国天文考古学》一书中系统提出了“文明起源与天文学起源大致同步”的论点。此后,新的考古发现持续为他的研究提供佐证。
“湖北东门头新石器时代遗址出土的‘碑表’,将中国古代立表测影的历史推至约8000年前。这与古人时空观、宇宙观的形成直接相关。”冯时介绍。更令人惊叹的是浙江上山文化的发现,“那里出土了距今约8500年的易卦符号,这意味着在那个遥远的年代,我们的祖先已经发展出了具有思辨色彩的哲学观念。”
这些突破传统认知的发现,源于研究方法的创新。冯时强调,需要打破思维定式,从多学科交叉的视角审视历史。他在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开设的“天文考古学”课程,正是为了引导学生们建立这种跨界的学术视野。对他而言,这门学科充满了探索的乐趣与浪漫的想象。“当新石器时代的先民仰望星空,思考‘我是谁’、‘天地为何’时,文明的种子便已悄然萌发。”他说。
连接古今的星空与责任
身着朴素,言语温和,冯时身上并无浓厚的学究气。他致力于用清晰的语言,向学生和公众阐释那些深奥的天文考古知识。在他看来,考古学的当代价值,在于其提供的材料能帮助我们认识真实可靠的历史,从而连接古今,启迪未来。
“2026年将是中国现代考古学诞生105周年。前辈学者筚路蓝缕,我们这一代考古人肩负着继承与开拓的重任。”冯时说道。他的目光仿佛穿越了时空,与数千年前那些仰望星空的先民交汇。在浩渺的星空之下,一段关于时间、宇宙与人类文明的对话,通过一方方甲骨、一件件器物、一个个星象图案,跨越千年,至今仍在延续。而像冯时这样的学者,正是这场漫长对话的忠实译介者和传承者,他们的工作,让沉睡的遗迹重新开口,诉说华夏文明深邃而璀璨的起源故事。